瓯窑堆塑罐上的 西域文化

前言

瓯窑，作为温州历史文明的芯片，以实物形式真实而客观地记录了温州早期的文明进程并弥补了文字史料的缺失。瓯窑器物中信息承载量最大、创意技艺最多者，莫过于堆塑罐，它不但是瓯窑断代（三国吴-西晋）的典型器和瓯窑走向成熟的标志，而且记录了温州与西域的文化交流，还可能最早记录了温州佛教的传播历史。

浙江省博物馆藏西晋青瓷堆塑罐

青瓷堆塑罐，是三国吴和西晋时特有的一种高端明器，主要出土于苏浙皖三省。源自东汉的五管瓶（五联罐），也叫谷仓罐、神亭、佛亭、佛寺罐、塔式罐等，史学界倾向于叫魂瓶，并认为是吴地佛教传播过程中的主要工具之一，是研究早期佛教造像的重要对象。东汉的五联罐，由罐身和上部的一大四小的罂形管组成，同博山炉一样，都与汉代“神山”信仰有关。三国吴晚期，五联罐“转型升级”为堆塑罐，造型繁复，姿态万千，却无一雷同。窑工采用模印、捏塑、粘接、刻划、镂雕等多种技法，创作了包含楼阁、人物、动物、器物，内容十分丰富饱满的瓯窑瓷器，艺术效果独树一帜，并蕴含有大量温州早期佛教传播的信息与特点。

瓯博三国瓯窑堆塑罐 朱铭 摄

瓯海博物馆藏有三国瓯窑堆塑罐，在寓示亡灵飞升仙界大门的大罐周边和口部，都塑有代表着“沟通天地，引魂升天”作用的青鸟（鸽子），在崇尚神仙的汉代，青鸟是通往仙界的导引和使者。在四个小罐之间，则出现10多个头戴尖顶帽、高鼻深目的胡人形象，或吹拉弹唱，或双手合十，或仿羽人骑马。这些胡人，似在举行超度亡灵的仪式，同时也可能是佛寺法会的伎乐人员，成为温州汉民族与西域少数民族文化交流的见证。

瑞博三国瓯窑堆塑罐 张仁 摄

瑞安博物馆收藏塘下龙翔寺出土的三国瓯窑堆塑罐，出现了33位头戴尖顶帽进行舞乐表演的胡人，吹笙抚琴弹琵琶，拳击弄球叠罗汉。温州博物馆藏有两件三国瓯窑堆塑罐，形态虽然不同，但最突出的也是都塑有众多高鼻深目、头戴尖顶帽或“胡帽”的胡人，姿态各异，似在进行某种形式的礼佛活动。或站或坐，笙鼓齐鸣。浙江省博物馆也收藏有一件三国瓯窑堆塑罐，堆塑了多位戴尖顶帽的胡人，或跽坐，或骑马，杂耍吹弹，拱手跪拜，神态端庄，并塑有鸟、鸡、狗等动物。诸多执乐胡人的出现，可能是僧人们将“设像行道”用于葬丧和巫祝活动的主要仪式。

温州瓯窑藏家胡嗣雄藏品三国青釉堆塑谷仓罐

温州所知最精美的三国瓯窑堆塑罐，则属温州瓯窑学会常务副会长胡嗣雄的藏品，是一件出镜率很高的国宝级瓯窑精品。堆塑的动物多，胡人更多，姿势也更多，不但持有各种乐器，还持有盾和戟，或跽坐捧物，或骑马端坐、或伏地杂耍、或双手拱拜。这些胡人的帽饰除尖顶帽外，还有羊角帽等，高鼻深目，体态生动。该堆塑罐还构创了凡人从生到死的场面，可能是将佛教、仙道和世俗的生活融为一体，这种信俗文化至今仍影响并流行于温州。

古人将西北少数民族和西域番人统称为胡人，以大胡子、尖顶帽和深目高鼻为特征。这些西域胡人，可能属于中亚的粟特人或安息人，来自或途经佛教起源地，除了经商卖艺以外，还有意无意间成为西域文化与佛教的传播者，三国瓯窑堆塑罐上出现的胡人形象正是这一历史的反映。负责中日《佛教初传南方之路》课题研究的南京艺术学院教授陆荣春，将有胡人形象的堆塑罐，归属于与佛造像有关的青瓷器物，甚而直呼为佛饰堆塑罐。这些胡人、胡俑，非常写实，面部特征及其形态举止、装束行头都捏塑非常到位。据此推断，当时的瓯窑窑工应能接触这些胡人。

温州博物馆藏西晋瓯窑狮型烛台 林宝棣 摄

1966年平阳种玉乡出土西晋青瓷堆塑罐，此罐上部塑有方型塔式建筑、两尊佛像以及众多头戴尖顶帽从事烹饪、宴饮和伎乐的胡人、胡僧。罐口有青鸟（鸽子）。罐身有多层贴塑，内容包括骑兽仙人、猴、虎、熊、蟹、凤凰、夔龙等动物和辅首衔环等，这是温州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佛造像。此罐因龟趺所驮“元康元年八月二日会稽上虞”的碑文，被认定为越窑青瓷，并归藏浙江省博物馆。

温博藏三国瓯窑堆塑罐 林宝棣 摄

但是，据《浙江纪年瓷》主编、负责为《佛教初传南方之路文物图录》描述平阳西晋堆塑罐的省博古陶瓷专家汤苏婴所述：“据此器胎釉、建筑物及怪兽形象，似与越窑产品不同”。这就有意思了，因为与该堆塑罐同墓出土的青瓷还有11件，包括耳杯、燋斗、猪圈、水井等，全属瓯窑产品，且与堆塑罐在釉色、胎骨上几无二致。对此，是否可以大胆设想，堆塑罐上的碑文，可能只是一种异地寄托之语？因为墓主人是会稽人，在三国吴时被外派到“央企”平阳横屿船屯为官，为表达自己叶落归根的愿望和弥补埋骨异乡的遗憾，特意让本地工匠在瓯窑上加刻“会稽上虞”字样？西晋时期，带尖顶帽的胡人，还被温州工匠制成陶俑殉葬，如2015年瓯海发现的太安二年（303）晋墓之所见。

温博藏三国吴瓯窑堆塑罐 张仁 摄

西晋时期，温州与西域文化交流的反映，另一个实物证据是瓯窑的狮形烛台。狮子是产自西域的兽中之王，并被佛教奉为普贤菩萨的坐骑，“作狮子座结跏之像”，《地藏经》有“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佛教中不但有师（狮）子佛，还有狮子吼。1965年初，在市郊太平岭出土一尊西晋瓯窑青瓷狮形烛台，昂首挺胸，怒目圆睁，鬃毛卷曲，威猛遒劲，本是一幅相当写实的雄狮形象，却偏偏在腹部雕刻出云状羽翼，以契合世人对升仙羽化的精神追求，佛道一体。

综上所述，瓯窑堆塑罐不但是温州与西域交往的见证，还可能记录了佛教初传温州的信息，而且还表述了汉晋时期民间升仙得道的思想以及祈福亡灵的葬丧风俗，这些胡人形象显现了如下几个特点：与丧葬习俗密切相关；都是附属性或装饰性小像，没有成为器物的中心或主角；与神仙信仰并列，不具独立地位和独特意义；是一种孤立存在的现象，未发现与寺院僧侣之间有任何关联；作为明器构件，从东晋开始几乎就消失不再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